
一场9-2的决赛。
这个比分,在任何一轮比赛里都显得有些悬殊,更何况是决定冠军的最终战。
输掉比赛的年轻人是常冰玉,23岁。
就在这场决赛之前,他连续击败了马奎尔、威尔逊、塞尔比和艾伦——这串名字在斯诺克界分量不轻。
尤其是战胜塞尔比和艾伦,都是极为胶着的硬仗,展现了很高的竞技水准。
所以,当决赛出现如此一边倒的比分时,很多人感到意外。那个前几轮表现冷静、出杆坚决的选手,似乎在决赛中失去了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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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会提到两个字:心态。
说他的心态出现了波动。这当然是一个直接的观察,但也值得进一步探讨。问题在于——心态究竟是什么?它又为何会在最关键的场次,出现如此大的起伏?
需要看到的是,常冰玉在连续战胜强敌时,心态是稳定的。面对世界冠军级别的对手,他表现出了挑战者的锐气;面对以坚韧著称的选手,他同样保持了耐心。为何到了决赛,面对世界排名相对靠后、职业生涯冠军荣誉不多的韦克林,心态反而成为了问题?
这就像我们在日常工作中遇到的情形。处理一个常规项目,可能得心应手。但如果被告知,这个项目关系到一次重要的晋升机会,原本的轻松感或许就会被一种莫名的压力所取代。
可以说,影响常冰玉的,不单是决赛的氛围,更是胜利背后承载的期望重量。
在决赛之前,常冰玉的角色更像一个“挑战者”。他没有被过度关注,也没有背负太高的期望。他当时的唯一目标就是向前冲,去挑战那些排名和声望都高于自己的对手。赢了,是突破。输了,也属正常,外界不会苛责。这种状态,有利于发挥出最佳的攻击力。
但是,当他一路晋级到决赛,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媒体的报道、观众的期待,甚至他自己,都可能会开始思考创造一个黑马奇迹的可能性。
无形之中,他从一个积极的“挑战者”,转变成了一个需要“守护”成果的角色。他不再是去争取一场胜利,而是要去捍卫一个即将实现的童话。他需要回应所有人的期待,证明自己之前的胜利并非偶然。
这时候,他的对手韦克林,反而处在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“挑战者”位置上。
韦克林33岁,在职业斯诺克领域已是一名老将,之前仅有的一个冠军头衔来自娱乐性较强的单局限时赛。他能进入决赛,本身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,几乎没有人预测他能战胜那位连克强敌的中国新星。
所有的目光和压力,都汇集到了常冰玉身上。
一个人的想法可能是:“我不能输,否则之前的努力就失去了光彩。”
另一个人的想法可能是:“已经走到决赛了,没什么可以失去的,打好每一局就行。”
这两种不同的心理状态,在长达十二英尺的球台上,其影响被无限放大。
斯诺克运动的一个特点,就是它在比赛间隙给予了选手大量的思考时间。当对手在击球时,坐在椅子上的选手,其内心活动异常活跃。各种思绪会不受控制地涌现——
“刚才那个机会球为什么没有把握住?”
“如果对手清台,比分就会被拉开。”
“冠军奖金意味着什么?能否改善家人的生活?”
“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,不能有低级失误……”
这些想法一旦占据大脑,就会干扰选手用于计算击球角度、力度和走位的精力。选手的肌肉会变得紧张,出杆节奏会变得犹豫,甚至对球台的判断也会出现偏差。
从2-2平之后,常冰玉的表现下滑,根源不在于技术,而在于他的决策系统出现了混乱。 他的身体本能还在,但大脑发出的指令已经不再清晰。他开始在进攻和防守之间摇摆,在一些本该果断处理的球上显得迟疑。这种状态,好比一个驾驶员,虽然技术娴熟,但因为过分担心事故后果,导致手脚不协调,连基本操作都变得生疏。
罗尼·奥沙利文被公认为斯诺克天才,不仅在于他无懈可击的技术,更在于他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、关闭内心“杂音”的能力。他能让自己进入一种纯粹的击球状态,眼中只有母球、目标球和球袋。这种精神专注力,其难度不亚于打出一杆满分147。
现代体育训练中,心理辅导的比重越来越大。运动员们通过各种科学方法,开云体育app如正念练习、生物反馈等,来训练自己在高压下的情绪控制能力。其核心目标只有一个:在决定性的时刻,能够屏蔽掉那个充满欲望和恐惧的“自我”,让技术得以纯粹地执行。
再深入分析,这种压力背后,有着非常现实的经济动因。
一个排名赛冠军,对于常冰玉这样的年轻选手而言,意义重大。
首先是经济回报。一笔可观的冠军奖金,对于常年需要自费参加全球各项赛事的非顶尖选手来说,是实实在在的保障,能直接提升其家庭的生活品质。
其次是职业地位。获得一个排名赛冠军,意味着从“普通职业选手”升级为“冠军俱乐部成员”。世界排名会大幅提升,未来一到两年内无需再为保级而战。同时,还能获得众多顶级邀请赛的参赛资格,比如只有冠军才能参与的“冠中冠”赛事。
这意味着,一杆球的成败,关联的不仅仅是一座奖杯,更可能是未来几年的职业发展轨迹,以及在圈内的身份和认可。
这种前景的诱惑力是巨大的,其带来的压力也同样巨大。
这就像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块金条,但被告知必须走过一根悬在深渊上的钢丝才能拿到。金条越是闪亮,行走的难度就越大,双腿也越容易颤抖。
反观韦克林,他同样渴望冠军,但33岁的他,职业生涯已经历过不少风浪。他对冠军的渴望或许同样强烈,但对于“一战成名”的执念,可能不像一个23岁的年轻人那般迫切。他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职场人,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晋升机会,成功固然欣喜,即便失之交臂,生活也仍将继续。
而常冰玉,则更像一个优秀的毕业生,面对一个能让他实现阶层跨越的顶级工作机会。他太想把握住,反而导致动作变形。
所以,当韦克林打入锁定胜局的最后一颗球后,他没有立刻欢呼。他先是双手撑着球台,低头,肩膀微微起伏。那一刻,他释放的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。
更是释放了十几年职业生涯中积累的辛酸、等待与自我怀疑。他眼眶湿润,挥舞手臂,那是对他自己多年坚持的一个交代——“我终于做到了!”
他所战胜的,不仅是球台对面的对手,更是内心那场旷日持久的无声战役。
近些年,中国斯诺克选手群体不断壮大,在丁俊晖之后,涌现了赵心童、颜丙涛、范争一等一批有才华的年轻人。他们都展现过出色的技术,打出过令顶尖高手也为之赞叹的华丽进攻。但距离真正的“稳定统治力”,似乎总还差一口气。
这层障碍,不在技术,也不在准度。
而在于如何处理“胜利在望”时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。
赵心童的球风流畅华丽,极具观赏性。但也时常在大幅领先时突然失去手感,连续出现失误,被对手逆转。这并非他技术退步,而是“即将获胜”这个念头,成为了他最大的干扰。
他们不畏惧落后,落后时反而能放下包袱,奋力追赶。他们最需要克服的,是领先时的心态,尤其是大比分领先。因为领先意味着“我理应获胜”,意味着“输球是我的责任”,意味着“我可能会搞砸一件近在咫尺的好事”。
这种心理状态,在任何需要精密操作和冷静判断的领域,都可能带来负面影响。
说到底,竞技体育,特别是斯诺克这种给予选手大量思考时间的回合制项目,最终比拼的,是谁能更好地像一台精密机器那样运转。谁能暂时将对结果的渴望、对失败的恐惧从大脑中剥离,只专注于眼前这一杆球的执行。
这非常困难,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反人性的。
但这恰恰是通往巅峰的必经之路。常冰玉这次决赛的经历,或许比他之前连赢四场比赛的收获更为深刻。他亲身感受到了,从一个“挑战者”到一个“守护者”的身份转换所带来的压力。他明白了,“渴望胜利”和“害怕失败”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。
当他未来再次站上决赛的舞台,或许会回想起这次在苏格兰的夜晚。然后提醒自己:先不要去想那块金条,专注走好脚下的每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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